現代AU長文|全文私設|請勿考究
全文約9300+
封面圖源:以ChatGPT繪製
-
萬葉沒有想到,再次和熒重逢,會是這樣的場景。
她像從前那樣將髮辮別在腦後,依舊打扮得素雅,面容卻有些消瘦,皮膚白皙得近乎失了健康的紅潤。
「一共五百五十元。」
熒迅速將顧客選購的書籍包進紙袋,指腹沿著膠帶封口撫過,動作行雲流水。
萬葉對此再熟悉不過。
大學時,他們一起在學生會做事,如何彌封文件、如何快速包好禮物,都是她教給他的。
他站在書架旁,手中拿著一本新編的商業法學,目光停留在她身上,久久沒有挪開。
「對不起,萬葉。」雨聲淅瀝,熒低垂著頭,嗓音有些發顫,「我們⋯⋯分手吧。」
萬葉握緊了手中的書,記憶裡的那一天逐漸清晰。
他想起她始終不願抬頭看他,想起她轉身離去時,他瞥見的那一抹淚光。
那一瞬間,周遭的空氣彷彿被抽空,雨珠墜地的聲音震耳欲聾。
他也曾追問,卻沒能得到任何回應。熒不願回答,只是沉默不語。
他甚至沒能知道,她提出分手的理由。
只是春去秋來,一年又一年,他始終將回答的權利留給了熒。
「你好,這裡幫你——」熒終於抬起頭,卻在看清眼前的人時,怔愣在原地。
萬葉淺淺揚起唇,將手中的書遞給她,「請幫我包起來,價標也麻煩你幫我去除,謝謝。」
「你⋯⋯」
「如果有什麼話想說。」萬葉輕聲打斷她,「我的電話沒換。」
熒欲言又止,唇瓣微微發顫,「對不起。」
萬葉眼底的笑意漸漸染上苦澀。
「除了這三個字,其他的,我倒是很想聽。」他接過紙袋,刷卡付了錢。
「比如,我一直在等你。」
看著萬葉離開的背影,熒終於沒忍住掉下眼淚。她緊緊攥著圍裙的一角,蹲在櫃檯下泣不成聲。
大半瓶青春的玻璃罐裡,全裝著和萬葉的回憶。
她又怎麼會不痛。
但那時的她,只能想到這樣的方式,讓他離開。
離開那個快被現實壓垮的自己。
-
病床上的空面色蒼白,疼痛讓他攥著床單的指節泛白,原本俊朗的面容也變得瘦削。
熒伏在床邊,緊緊握著他的手,「哥哥⋯⋯」
「熒⋯⋯」空緩了緩氣,看向妹妹的目光依舊溫柔,「我沒事。」
「要開始準備申請學校了,對吧?」他抬手揉了揉熒的頭髮,「打算去哪裡?」
熒低著頭,眼眶通紅,「不去了。」
空一怔,手懸在她頭頂,遲遲沒有放下,「⋯⋯什麼?」
「我不去了。」她又說了一遍,「面試了幾家公司,畢業後就工作。」
「為什麼?」空握住她的雙手,不讓她掙開,「那是你的夢想,爸媽也會希望——」
「可是你需要人照顧,要手術,要錢。」熒眼眶通紅,眼淚撲簌簌地滑落,「我要你好好的。」
「熒⋯⋯」空長長嘆了口氣,「這種病沒有那麼容易好。你為了我放棄所有機會,不值得。」
「值得。」熒抹去眼淚,氣惱地瞪著他,「你是我哥哥,比什麼都值得。」
「那萬葉呢?」空看著她慌忙移開視線,眉頭漸漸蹙起,「⋯⋯你沒讓他知道?」
「他不用知道。」熒低聲說道,「他⋯⋯是要閃閃發光的人,不可以留在這裡。」
看著她不願再開口,空也沒再追問,只是靜靜地陪著她。
「熒。」
溫和的呼喚將走神的熒拉回現實。她抬起頭,看見空正站在書店門口,笑著朝她揮手。
她剛要開口,空便注意到她紅腫的眼睛,隨即大步向她走來。
「怎麼回事?」他的語氣透著急切,「誰欺負你了?」
「沒有。」
熒脫下圍裙,向店長知會一聲,便準備下班,「走吧。」
沉默持續了許久。直到上了車,空發動引擎,卻遲遲沒有駛離停車格,熒才深吸一口氣,無奈地說起事情的原委。
「我遇到萬葉了,他來買書。」
「他不是接手楓原家的事業了?還親自來買書。」空語氣輕鬆,目光悄悄掠過熒的側臉,「你一見他就哭了?」
「⋯⋯沒有。」
空鬆開煞車,轎車緩緩駛出停車格。
「要是當年你沒有一個人扛下來就好了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「還有,我都已經痊癒了,你也不用再這麼辛苦,週末還跑去書店打工了吧?」
「嗯,只是店長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,我答應再幫她幾個月。」
熒望向窗外,路旁的銀杏葉落了滿地,鋪成一條長長的金黃色絨毯。
秋天又到了。
那楓葉,也該紅透了。
-
「喏,你要的書。」萬葉將紙袋扔給平藏,「錢不用給了,恭喜你妹妹考上法律系。」
「管著這麼大間法律事務所,祝賀就送一本書,真夠小氣的。」平藏笑著接過紙袋,「謝啦!」
萬葉脫下西裝外套,隨手鬆了鬆領帶,便坐進辦公椅裡。看著桌邊堆疊的文件夾,他不禁輕嘆了口氣。
「說真的,你不請個助理嗎?」平藏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桌上的玻璃地球儀,「至少能幫你處理一些雜務。」
「比如?」
「泡咖啡、列印文件、安排委託之類的啊。」平藏掰著手指數道,「這些事加起來可不少。」
萬葉沉默了片刻,不知為何,腦海裡竟浮現出熒的模樣。
或許是她顯而易見的疲憊,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,她這些年或許一直過得很辛苦。
「萬葉。」
「嗯?」他抬眸看向平藏,「怎麼了?」
平藏微微瞇起眼,「沒什麼,只是你很少走神,覺得有點新奇。」
「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?」
幾年前,平藏也曾在萬葉臉上看過這樣的神情。
那是一種深沉的悲傷,即使他什麼也沒說,仍然無法掩飾。
像一道反覆裂開又結痂的傷口,始終藏在他心裡。
「沒事,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。」萬葉笑了笑,拿起一份卷宗開始翻閱,「你該走了吧?」
「沒事就好。」平藏起身,拿著紙袋朝他揮了揮,「走了。」
他拉開辦公室的門,臨走前卻又回過頭,「你還想那個女孩子嗎?」
萬葉筆尖一頓,抬起頭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「以前你說起她的時候,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。」平藏微微一笑,「雖然最後⋯⋯總是陷入沉默。」
「為什麼突然問這個?」萬葉放下筆,嘴角牽起一抹笑,「打趣我?」
「只是覺得那樣無疾而終,挺可惜的。」平藏聳了聳肩,「隨口一問,走啦。」
出國之後,萬葉才認識平藏。關於自己和熒分手的理由,他確實從未向對方提起過。
無疾而終,在他眼裡,也的確是這樣。
他還在暢想未來,甚至已經和父母提起過婚姻的安排,熒卻連讓他實現那些計劃的機會都沒有給。
他還想著她。
一直都想。
只是那句顫抖的「對不起」,仍像一根刺般橫在心口,嚥不下,也吐不出。
但今天再次看見她,看見她驚惶失措的模樣,萬葉心裡卻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只要她願意說,只要她肯解釋,無論是怎樣的真相,他都願意親自去面對。
只要熒還需要他。
-
「熒,這個離婚案的當事人想再調解一次。」伊梅娜走出辦公室,將一份文件遞給熒。
「你有空幫我跑一趟嗎?」她扶著隆起的腹部,語氣帶著幾分歉意,「這幾天就快生了,隨時都可能得去醫院。」
熒接過文件,點了點頭,「你多注意休息,交給我吧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伊梅娜翻開文件夾,指了指委託律師那一欄,「被告委託的是楓原事務所的律師,聽說是楓原老律的兒子。」
熒的動作微微一頓,視線在那個熟悉的姓名上停留片刻,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看。
「我知道了,資料我會先看過。」
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伊梅娜鬆了口氣,抬手輕輕撫了撫腹部,「被告比較堅持己見,前幾次調解都沒能談出結果。這次如果還是不行,恐怕就只能走訴訟程序了。」
熒將文件整理好,放到桌面一側,「我會先了解雙方的訴求,再看看有沒有其他協商的空間。」
「有你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。」
伊梅娜笑著回到辦公室。熒則拉開椅子坐下,重新翻開手中的卷宗。
婚姻走到需要律師介入的地步,往往已經積累了太多無法輕易化解的矛盾。有人想挽回,有人只想儘快結束;而更多時候,雙方都認為自己才是那個受盡委屈的人。
她逐頁看過當事人的陳述,將需要確認的事項記錄在筆記本上,直到看見預定調解的時間,才拿起手機確認行程。
距離會面還有兩天。
熒闔上卷宗,沒有再多想,轉而處理起手邊尚未完成的工作。
對她而言,無論委託律師是誰,既然接下了案件,就該盡力做好。
至於其他的事,不在她此刻需要考慮的範圍內。
約定調解的那天,熒提早抵達了會議室。
她將準備好的資料依序擺上桌面,確認文件無誤後,才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緊接著,會議室的門被推開。
「抱歉,路上耽擱了一會兒。」
男人熟悉的聲音落下時,熒正低頭整理筆記,聞言便照著預定的流程起身。
她抬起眼,視線撞進一雙熟悉的紅眸。
「沒關係。」
那一瞬間,時間彷彿短暫地停滯了。
萬葉握著文件的手微微一緊。他原以為,今天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場調解。
離婚案件並不少見,當事人的情況也已經事先看過,該確認的問題、該協商的方向,他都早已在心裡整理妥當。
卻唯獨沒有想過,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人會是她。
「楓原律師,您好。」
客氣、得體,沒有多餘的情緒。
彷彿他們只是第一次見面的同行。
萬葉望著她,過了好半晌,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,「⋯⋯您好。」
他在對面的位置坐下,將文件放到桌上,指尖卻遲遲沒有鬆開。
她看著他的眼神,平靜得像是那些年少時的約定、那場沒有答案的分手,以及他獨自走過的漫長歲月,都已經成了無關緊要的過去。
萬葉垂下眼,翻開手中的卷宗。
他知道,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。
至少在這場調解結束以前,他們首先是各自代表當事人的律師。
「那麼。」他重新抬起頭,語氣逐漸恢復平穩,「我們先從雙方對這段婚姻的訴求開始談起吧。」
熒點了點頭,「好。」
會議室裡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紙頁翻動的細微聲響。
他們隔著一張桌子,開始談論另一段婚姻裡的裂痕。
誰也沒有提起,曾經有一段關係,也在他們之間無聲地走到了盡頭。
-
談完最後一條訴求時,暮色早已悄悄漫上桌緣。熒坐在背光的那一側,像肩膀上覆了層暖光。
萬葉闔上文件夾,淺淺地呼出一聲嘆息。
他抬眸,正好看見熒手機螢幕亮起,鎖屏圖片熟悉得過分。
「⋯熒。」
熒順著他視線看去,倉促地將手機翻面,壓著背板的指尖微微顫抖。
「公事談完了,聊聊私事如何?」萬葉唇畔帶著一抹淺笑,跟從前和她說話時分毫不差。
「我們應該⋯⋯也沒什麼可以聊。」
熒整理好文件,起身就要離開,萬葉大步向前,伸手扣住她手腕。
「熒,你到底在躲什麼?」他聲音低了些,「如果是我做錯了什麼,能不能⋯請你告訴我。」
熒別開臉,沒有掙開他的手,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。」
「那為什麼——」
「萬葉,求你⋯⋯」她聲音哽咽,閉上眼不敢看他,「不要把錯攬到自己身上。」
萬葉沉默地看著熒半晌,抬手拂去從她眼角不斷滑落的淚珠,「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。」
「我想知道,如果不是我的錯,你為什麼非走不可。」
他深吸口氣,稍稍用力將熒拽進懷裡,「別哭,你知道我看不得你哭。」
熒揪著萬葉西裝外套一角,熟悉的懷抱和溫柔的觸碰,全都和從前一模一樣,讓她忍不住想讓時間停擺,就這樣直到永遠。
可下一刻,熒卻輕推開他,背過身抹去一臉狼狽。
「萬葉,都已經過去了。」
她像是攥著最後一點所剩無幾的堅持,想將那些不願被他看見的過往全都掩埋。
包含明明愛著卻做出的違心之舉,包含那張用了許多年仍捨不得換掉的背景照片。
兩人在夕陽下相視而笑的一瞬,只需要在她這邊成為永恆。
「可是我沒有過去。」萬葉壓著情緒說道,「你也沒有,別騙我。」
熒怔怔地望著他,一時忘了該如何回應。
這麼多年了,她終於再一次望進那雙紅瞳。
曾經帶著幾分青澀的少年,如今眉眼間多了沉穩,舉手投足也有了從容。歲月教會他如何獨當一面,如何在紛繁的事務中做出決斷,卻似乎唯獨沒有教會他,該如何將她從心底放下。
那雙眼睛依然清澈,映著她熟悉的模樣,也映著如今的她。
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們曾並肩走過無數個日夜,談起未來時,萬葉總是笑著聽她說話,偶爾提出自己的想法,再牽起她的手,告訴她,他們可以一起去看看更遠的地方。
那時的她以為,只要自己放手,他就能毫無牽掛地走向更好的未來。
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。
可直到此刻,她才發現,有些事情並沒有如她所願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,許久後,熒才輕輕吸了口氣,垂下眼,將臉上尚未乾透的淚痕拭去。
「⋯⋯晚上有空嗎?」
萬葉微微一怔,沒有立刻回話。
熒沒有看他,只是將散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,聲音仍帶著些許鼻音。
「一起吃個晚餐吧。」她停頓片刻,才又補上一句,「有些事⋯⋯我們可以慢慢聊。」
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準備,也不知道這頓晚餐過後,兩人之間會有什麼改變。
萬葉望著她,眼底的情緒微微一動,片刻後他輕輕笑了,「好。」
熒的指尖微微一頓,他就像以前那樣溫聲地應了她,輕得像片落葉,卻在她心底掀起細微的波瀾。
原來有些熟悉的溫柔,真的能穿過漫長的歲月,再一次落回她身上。
又像從來都沒離去。
-
面前坐著的,是曾經與自己親密無間的人,熒難免有些侷促。
可看著萬葉熟稔地點餐,連自己的口味都記得如此清晰,心就像被什麼揪緊,隱隱作痛。
「不早了,咖啡別喝了吧?」萬葉放下菜單,抬眸看了看熒,「薰衣草茶如何?」
「嗯,可以。」
「那就這樣。」
他向服務生示意,隨後便靜靜地望著熒,目光溫潤如風,像將開啟話題的優先權讓給她。
「你一定要知道?」熒嘆了口氣,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那也是我的青春。」萬葉應道,「還有,從始至終我都沒有答應。」
「⋯⋯什麼?」
「分手。」他停頓片刻,「我沒答應。」
熒張了張嘴,不可置信地盯著他,「五年了,你在說什麼——」
「你還用著我們的合照當背景圖片。」萬葉打開手機,輕輕推到她面前,他的手機螢幕上,仍是那張與熒手機背景一模一樣的合照,「我絕對不會看錯。」
「⋯⋯所以呢?」熒唇瓣微顫,握著水杯的指尖發緊,「你不難過嗎?」
萬葉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,「你也同樣難過不是嗎?」
熒垂下眼,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,許久沒有說話。
明明這五年足以讓一切沉澱。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、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,終究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去。
可萬葉似乎仍停留在那一天。
「為什麼?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。
萬葉看著她,「什麼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還留著照片?」熒的指尖摩挲著杯沿,沒有抬頭,「既然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,你為什麼不換掉?」
萬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,「大概是因為,捨不得吧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熒的手指卻倏地收緊。
「我不是要你因為這張照片,就給我什麼承諾。」他輕聲說道,「只是我不想再聽你說,那些事情都過去了。」
他抬起眼,紅瞳映著餐廳裡柔和的燈光,目光依舊溫和,卻多了一分不肯退讓的認真。
「對你而言,或許那已經是過去。但對我來說,那些都是確實發生過的事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曾經很認真地想過我們的未來,也一直以為,只要我們願意,就能一起走下去。」
熒的眼眶再次泛紅。
她想起那些年,他們曾經談過的留學計畫,想起他笑著說,等到了新的地方,要帶她去看看那些從未見過的風景。
「後來你走了。」萬葉垂下眼,聲音低了些,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,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。」
他重新望向她,「但我一直想,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回來,至少我還能親口問問你。」
熒怔怔地看著他。
原來這些年,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放下。
只是每當他試著替那段感情找一個結局,最後仍然發現,自己根本不知道故事為什麼會停在那裡。
她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顫,半晌才終於低聲開口,「如果⋯⋯我說,那時候的我,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呢?」
萬葉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像終於等到了那扇緊閉多年的門,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縫隙。
「那就告訴我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讓我知道,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。」
熒看著那抹靜靜沉在杯底的紫色,許久後才低聲說道,「那一年,哥哥生病了。」
萬葉微微一頓。
他記得空。那個總是站在熒身邊,偶爾會笑著調侃他幾句,卻也始終放心不下妹妹的青年。
五年前,他曾以為自己會在往後的日子裡,與空一同看著熒走向更遠的地方。
可他從未聽說,空曾經生過一場病。
「很嚴重嗎?」
「嗯。」熒輕輕應了一聲。
「需要動手術,也需要有人照顧。那時候家裡的情況不太好,我想,如果我繼續留學,哥哥怎麼辦?手術費怎麼辦?還有後續的復健⋯⋯很多事情都需要錢。」
她說得很慢,像是那些早已過去的日子,直到如今仍然需要她花費許多力氣,才能重新拾起。
「所以我開始找工作,把原本準備留學的計畫停了下來。我想,至少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。等哥哥康復了,等家裡的情況好一點,或許⋯⋯」
話音在此處停住,熒望著桌面,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可是那時候的我,根本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。」
萬葉沒有說話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沒有催促,也沒有打斷。
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兼顧所有事情,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持續多久。我每天都在想,明天該怎麼辦,下個月該怎麼辦,還有什麼事情是我沒有考慮到的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逐漸低了下去,「我甚至不知道,如果我真的去了國外,卻每天都在擔心哥哥的情況,最後又能不能好好完成自己的學業。」
那些年,她不是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。
想過或許可以先去留學,想過或許還有其他解決的方法,也想過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訴萬葉。
可每當她想起那份共同規劃了許久的未來,想起他談及留學時眼裡的期待,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能說出口。
「我知道你一定會問我,也知道如果我開口,你會願意留下來。」熒抬起頭,終於望進那雙熟悉的紅眸。
「可是我不想讓你那麼做。」
萬葉的眼神微動,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情緒,像是終於有了流動的跡象。
「你應該去的。」那是熒曾經對自己說過無數次的話。
也是五年前,她以為自己唯一能做的選擇。
「所以我想,既然我不能跟你一起走,那至少⋯⋯不能成為讓你留下來的理由。」
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,街道上的燈光透過玻璃,在桌面落下模糊的光影。服務生新送來的茶早已不再冒著熱氣,兩人卻誰也沒有伸手去碰。
「所以,你就決定跟我分手?」
熒的唇瓣微微顫了顫,「⋯⋯嗯。」
「沒有問過我,也沒有告訴我發生了什麼,就替我決定了?」
萬葉的聲音很輕,正因如此,熒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,若有一天萬葉知道真相,自己該怎麼向他解釋。她想過他或許會生氣,或許會難過,也想過他可能早已不再在意。
可她從來沒有想過,真正坐在他面前時,自己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來。
萬葉垂下眼,片刻後,輕輕吐出一口氣,「熒,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處境。」
他將手機收回,沒有再看那張合照,「如果當時你告訴我,空生病了,你需要留下來,我不會因為這件事責怪你。」
「留學也好,未來也好,本來就不是非得照著計畫走不可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。」
熒強忍許久的眼淚,終於還是落了下來。
她其實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,萬葉不是那種會因為她遇上困難,就轉身離開的人。
但她怕他真的會留下。
怕他會為了她,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;怕原本可以毫無顧慮向前走的人,因為她而停下腳步。
「可是我不想⋯⋯」熒抬手擦去眼淚,卻怎麼也止不住,「我不想你因為我,過上不一樣的人生。」
「那你呢?」萬葉輕聲問。
熒怔住,不確定他問的是什麼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當你替我決定一切的時候,你自己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?」他看著她,眼底沒有責備,只有一種遲來了太久的難過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,我想要的未來裡,本來就有你?」
熒再也說不出話。
那些她以為只要自己一個人承受,就能替他保留下來的美好,原來並不是只有她在珍惜。
「我等了五年,卻連自己究竟為什麼失去你,都不知道。」
熒垂下頭,明明還有許多想說的,可是最後仍只剩下那三個字。
「⋯⋯對不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萬葉終於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
那個動作很輕,沒有強迫她留下,也沒有要求她立刻給出任何答案。
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指腹輕輕收攏,「我只是希望,如果以後還有這樣的事,你能不能試著相信我一次?」
他抬起眼,和那雙盈滿淚光的金眸對視,目光溫柔而認真,「至少,讓我有機會和你一起面對。」
那一瞬間,熒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。
那時候,他們還坐在大學圖書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厚厚的書籍與資料。
她說自己想去看看更遠的地方。
他便笑著回答,等到了那裡,他們可以一起去旅行,一起認識新的朋友,一起把那些從前只能在書本裡看見的風景,變成真正走過的路。
熒緩緩收緊手指,終於回握住他的手,「⋯⋯好。」
原來直到如今,萬葉想要的仍然不是一個永遠不會遇上困難的她。
而是那個即使遇上困難,也願意回過頭,讓他陪在身邊的她。
她的聲音仍然帶著哭腔,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急著退讓,「我答應你。」
萬葉望著她,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的笑意。
他願意相信,他們只是少走了五年,而不是連以後都是一片空白。
-
飯後,萬葉送熒回家。
夜風拂過街道,帶來些許涼意。兩人並肩走著,偶爾聊上幾句,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走在路燈映照的光影裡。
許是方才哭過一場,熒的情緒平復了不少。她側過頭,看著身旁熟悉的身影,忽然有些恍惚。
五年了。
他們曾經那麼親密,熟悉彼此的一切,卻也曾經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,成為彼此生命裡缺席的人。
如今重新走在一起,竟然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適應。
「最近工作很忙嗎?」萬葉忽然問道。
「還好,只是手上的案子比較多。」熒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週末也會去書店幫忙。」
「還需要一直兼職?」
「沒有。」熒搖搖頭,「只是之前答應了店長,等找到合適的人接手再離開。」
萬葉輕輕點頭,沒有多問,只是將步伐放慢了些,配合她的速度。
熒看著他,唇畔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有些習慣,原來真的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。
就像他總會記得她走路時偶爾會分神,也像她總能在他不經意的停頓裡,察覺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思。
走了約莫十來分鐘,熟悉的住宅大樓終於出現在眼前。
「我到了。」熒停下腳步,抬頭看向萬葉。
「嗯。」他微微一笑,「早點休息,別太晚睡。」
一如既往的叮囑,讓熒的心口泛起細微的酸澀。
她正想開口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「熒?」
兩人同時回過頭。
空站在大樓入口處,手裡還拿著剛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東西。看清站在妹妹身旁的人時,他明顯怔了一下,隨後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。
「⋯⋯萬葉?」
「好久不見。」萬葉率先開口,朝他微微頷首。
空沉默了一瞬,才輕輕笑了聲,「確實好久不見了。」
他走近幾步,看了看熒,又看向萬葉,似乎已經猜到了些什麼,卻沒有當場追問。
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輕聲喊道,「哥。」
「嗯?」空挑了挑眉,「怎麼,怕我問你們今晚去哪裡了?」
「⋯⋯沒有。」
空笑著應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熟悉的調侃。只是當他再次看向萬葉時,眼底的笑意稍稍淡了些。
「你們談過了?」
「嗯,各種機緣巧合下。」萬葉淺淺勾起一抹笑。
「那就好。」
很簡單的三個字,空卻像是終於放下一件擱在心裡很久的事情,輕輕嘆了口氣。
熒眼眶一熱,連忙眨了眨眼睛。
她知道哥哥一直記得那段日子。記得她如何一邊工作,一邊照顧他;記得她明明已經疲憊不堪,卻還是習慣性地說自己沒事。
也記得那個曾經出現在她青春裡,後來卻再也沒有被她提起的人。
空沒有責怪她,也沒有追問她為什麼直到今天才願意重新面對這段感情。
他只是伸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「外面冷,先上去吧。」
萬葉看著眼前的兄妹,心底像是有什麼沉沉的情緒,終於落到了實處。
他曾經以為自己失去熒,是因為她不再需要他。
現在才明白,那時候的她只是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,甚至連向他求助的機會,都不曾留給她自己。
如今,他終於重新走進她的生活,知道她曾經經歷過什麼,也終於能夠親眼看見,她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「那我先走了。」他輕聲道。
熒抬起頭,望著他。
明明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道別,她卻忽然想起,五年前的那一天,他們也曾經這樣站在一起。
只是那時候,她說的是分手。
而如今,她看著他的眼睛,終於沒有再說出那些刻意推開他的話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
萬葉怔愣一瞬,隨即彎起唇角,「好。」
他轉身離開,身影漸漸融入夜色。
熒站在原地,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遠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「走吧。」空在她身旁說道。
她點點頭,跟著哥哥走進大樓。
電梯門緩緩合上時,熒低頭看了一眼手機。
那張留了五年的合照,依然安靜地停在螢幕上。
然後,輕輕的一聲提示音響起。
「下次,重新拍一張吧。」
她從未刪除的暱稱,從未忘記的號碼,就這樣伴著一聲輕響,帶著熟悉的一切重新回到她眼前。
就像他們不過是走過一個漫長的雨夜,而今夜,是如常的月明星稀。

